3月26日，在博鳌亚洲论坛2026年年会现场，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刘俏接受了北京商报记者专访，就当前市场高度关注的财政与货币政策、提振消费、地缘政治下的投资机遇、人民币汇率走势以及房地产市场的未来调控方向等议题，给出一系列深刻见解。他强调，中国财政政策仍有充足空间，货币政策应转向“结构性”精准发力，而打破低价格、低利润、低收入的循环，是提振消费的根本所在。
积极的货币政策应更多体现为“结构性”
面对“十五五”开局之年“实施更加积极有为的宏观政策”基调，财政与货币如何协同，成为首要议题。刘俏指出，2026年扩大内需的首要任务，除有效投资外，更关键的是提升居民消费率，而这需要增加居民的有效收入。
在这样的基调下，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都要更加积极。但刘俏强调，两者的“积极”并不相同。
“我认为财政政策仍有很大空间”，刘俏分析道，横向对比看，美国联邦政府债务已占GDP的1.3倍，而我国中央政府国债占GDP比重尚不足30%，这为实施更积极的财政政策提供了充足余地。他建议，应加大超长期国债的发行力度，将筹集资金直接用于提升居民消费和拉动有效内需。
相比之下，货币政策的总量空间则显得相对有限。刘俏坦言，截至去年底，商业银行净息差已降至1.42%，考虑到约1.50%的不良率，普遍降息的空间已相对有限。在他看来，积极的货币政策应更多地体现为“结构性”。
具体而言，刘俏表示，结构性降息有两个主要发力点。“一方面，是针对居民部门近37万亿元的存量住房抵押贷款，从我们去年测算的结果来看，即便0.5个百分点的降息，也能为居民节省约1800亿元的利息支出，这笔钱极易转化为新的消费或投资，可以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另一方面，对长期面临融资难题的中小微企业群体给予定向支持，他们解决了80%以上的就业，这对稳定经济至关重要。”
打破低价格、低利润、低收入的循环
谈及当前提振消费的最大堵点，刘俏认为，表面上是居民信心不足和收入有待提高，但其中蕴含着更深层次的问题。
“我认为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中国经济陷入了低价格、低利润、低收入这样一个循环。”他解释道，许多行业因产能过剩而“内卷”，导致产品价格下行。企业利润下滑，投资研发受到影响，提高劳动者工资收入空间不大。
如何打破这个循环？刘俏给出答案，“很多工作可能不完全跟消费相关，而是在消费之外”。
刘俏指出，首先需要改革地方政府的考核体系，不能仅盯着GDP，应将居民消费和可支配收入纳入考核指标，从根源上避免低效、同质化投资带来的产能过剩。其次，推动中国从“制造业大国”向“制造业强国”转变，通过提升质量、打造品牌获得“强国溢价”，从而提升企业利润和劳动者收入，将负向循环逆转为正向反馈。此外，鼓励企业“出海”，利用海外市场的利润溢价，对冲国内的价格压力。
与此同时，财政政策在短期内也能直接助力。刘俏提到，2026年以旧换新、生育扶持、提升农村养老金标准等举措，都是通过财政手段提高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有益尝试，“鉴于财政空间较大，未来这些政策的力度可以进一步加大”。
中国经济有足够韧性对冲地缘风险
对于近期中东局势紧张引发全球金融市场波动，刘俏分析认为，地缘冲突客观上会通过推高油价和大宗商品价格，给中国带来输入性通胀压力，短期对企业成本和物价构成冲击。
但他同时强调，中国经济展现出了强大的韧性。刘俏说：“得益于过去几年在新能源领域的持续投入和发展，我国对石油、天然气等传统化石能源的对外依赖度已降低，这为抵御地缘冲击提供了有力缓冲。”
从全球资本流动的视角看，刘俏判断，“资本最终会流向那些它认为有获利机会、有投资回报的领域”。中国拥有超大规模的市场优势，正处于经济结构转型和科技创新突破的关键时期，无论是“投资于物”还是“投资于人”，都存在大量机会。特别是科技创新在中国拥有丰富的产业应用场景，能够迅速转化为产业创新和产品服务。“这些基本面因素，决定了人民币资产和中国整体经济对全球的吸引力将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呈现出来。”
谈及海南自贸港封关运作的意义，刘俏将其置于更宏大的亚洲区域合作背景下审视。他指出，中国作为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过去多年贡献了全球近30%的增量。而整个亚洲经济已占全球GDP的49%，日益成为全球经济的“火车头”。在此背景下，加强亚洲国家间的区域合作，特别是发挥中国的引领作用，具有双重价值：一是为全球稳定贡献重要力量；二是促进亚洲各国自身的可持续发展。海南自贸港封关运作，正是中国深化区域合作、连接国内与国际市场的重要一步。
人民币国际化为汇率稳定提供支撑
面对近期A股市场的短期震荡，刘俏表达了长期乐观的态度。他认为，自2024年9月以来，资本市场已步入慢牛格局。
“随着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新质生产力不断培育，上市公司质量正在改善，同时监管在分红、信息披露等方面的要求持续加强，这些都为慢牛甚至强牛行情奠定了坚实基础。”刘俏表示，A股的短期波动更多受外部事件冲击，有望得到修复。长期来看，只要中国经济能实现量的合理增长和质的有效提升，企业盈利能力和成长性将显著改善，“这将是资本市场长期向好的底层逻辑”。
对于人民币汇率，刘俏再次强调了经济基本面的决定性作用。他认为，货币的价格最终取决于发行经济体的健康与持续发展能力。在中美两国竞相投入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的背景下，中国凭借经济体量、在全球贸易和投资中成为日益重要的角色，以及人民币国际化进程的推进，都将为人民币汇率稳定提供强大支撑。“尽管短期汇率起伏是常态，但中长期看，人民币汇率和经济发展状况是联在一起的。”
建议由政府基金进入房地产市场
近期上海等城市楼市出现回暖迹象，二手房成交量逼近上一轮牛市。这一波回暖能持续多久？距离“着力稳定房地产市场”的目标还有多远？
刘俏直言，“我非常高兴看到上海取消限购等政策发挥的积极作用，我也相信未来一段时间会有更多地方政府能跟进”。
那么，如何巩固并扩大这一回暖态势？在刘俏看来，当前最有力的支持，仍在于流动性的提供。他呼吁，成立专门的政府基金或通过政策性银行提供资金进入房地产市场，以缓解供需矛盾，最终使得价格触底回升。
刘俏指出，当前房地产市场存在一个明显的错配：一方面商品房库存高企，另一方面每年有1300万到1400万新市民，绝大部分存在住房需求。“如果政府基金能够收购一批房子，转换成保障性租赁住房或长租公寓，来缓解新市民的住房需求，应该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当然，这条路要打通，并不只是资金的问题。刘俏强调，这背后需要资金支持、金融支持，也需要商业模式创新，更需要房企从“开发商”思维转向“运营商”思维。与此同时，未来对房地产行业的定位也应拓展，除了投资端，在消费端同样需要贡献经济增长。
“这个思路打开之后，未来政府资金直接进入房地产市场，把商品房转换成保障性租赁住房和长租公寓，可能才是解决房地产问题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刘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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